我與家人
我們一家在美國的日子滿了八年的時候,神差我們回了一次娘家。那三週正值大兒子放寒假。我們尚沒有綠卡,只有臨時出入的許可。臨行前的幾天,我被按立為牧師。我暗暗思想,莫非此番回去會有大的爭戰,故神藉此要加恩膏、加恩賜、加靈力給我們。果然!在娘家的日子,每天從早到晚,人一個一個、一波一波好似排著隊來聽福音的。 在娘家的日子,每個禮拜我都去家庭聚會中傳悔改赦罪的道,每次都有人決志信主。有時聖靈感動,道還沒有講就奉主的名呼召,「誰今天來聚會,就是想來信耶穌的。」就見人群中手一個一個地舉起來。二十至三十平方的房子要擠五十到六十人,最多的要擠到七十到八十人,一張四尺半的床上竟坐著十來個人。真是乾柴烈火!要知道這不是在農村,也不是在城鄉結合部的邊緣地帶,這些聚會就在鬧市的中心。神保守這些的聚會已經多年,里委會、派出所就在不遠處。要不是親眼所見,真叫人難以相信。
也許是因為身在海外,或許是因為遊子的心怕寂寞,我們最盼愉快的聚會。尤其是我家,每到週末,小小的客廳裏總是「人滿為患」。大家唱詩歌,讀聖經,隨便什麼人都可不請自來,連我們的孩子都習以為常,所以我們家就有了不少快樂有趣的故事。 誰送來的禮物 在美國人們彼此送禮都很輕,可我們家收到的禮物常常重得「匪夷所思」。人多客廳小,每次聚會大家都習慣在地上「排排坐、喫果果」。空調、風扇都不解熱,就索性門窗洞開,讓讚美敬拜的聲音傳到路中央。公寓老闆找上了門,他不是來抗議的,而是來請我們搬大房子的,要把我們的一居室換成兩居室,而且不用加錢。那個兩居室還是幾個單元中朝向最好、通風最好的一個。原來老闆也信耶穌,他說心裏一直有感動。另外,有人也因心裏感動送來了一輛車,雖是年紀老邁,雜音過度,但或快或慢從不打盹。這樣一到週末,我和妻子「雙管齊下」,一趟來回就能接來一「窩」聚會的人。
初到查經班 還記得第一次隨妻子踏進校園查經班,遠遠看著那幫同齡人唱詩、讀經、禱告,那份久違了的虔誠打心眼裏讓我感到苦澀和好笑。多少年了,我的生命中已經沒有了神聖,我覺得世上已經難有甚麼東西能再令我激動。我願意再次踏入他們的圈子,是因為那裏有一種恬靜的氛圍。我不乏坦白,我明白他們身上有一種我所缺乏的東西。那到底是什麼?是一種心態,一種品質,或是一種關係,我一時還搞不清。我不信神,我似乎只是出於本能,喜歡與心裏有神的人交往。有人將一本《撲向夢寐以求的故鄉》小冊子給我看,我一口氣讀完,夜不能寐。
阿婆,您好!相信我此刻在地上與你述說的,你在天都聽得見。 阿婆,那天您在電話中對我說:「外孫,阿婆等不到你了」。我和梅影跪在地上失聲痛哭。我怎麼也不敢相信您聲音裏中氣十足,您的耳朵甚至比平日還亮,就等不到今年暑假了?!阿婆,您一定清楚,主在下一刻會把您接走,所以您才勸慰我「不要難過」。阿婆啊!我不難過,您看到嗎,我還在笑。我相信您是被天使簇擁著接去的,您現在就安息在主的懷中,息了世上一切的勞苦。阿婆啊,您也聽我說:「不要難過,日後在天家,我們祖孫一樣能見面,能天天見面,能天天在一起!」
「阿婆,您想過沒有,我們現在是四代信主了!」當我通過越洋電話,告知咱一家三口在美國,都受浸信了耶穌。我從老太太的話音中,可以感受到她心中巨大的喜悅。 小時候我常聽媽媽說,家裏有兩匹馬,一匹老馬,一匹小馬。老馬指的是阿婆,小馬說的是我,我和阿婆都是午年生,屬馬。而今阿婆年已九旬,我也不再是小馬,連兒子今秋都要上中學了。
我是帶著恨,甚至帶著準備拚死的念頭,來到美國的。一年過去了,是耶穌基督的愛,把我從恨的捆綁和罪的轄制中拯救出來,讓我深感祂的信實和偉大。 我姐姐來美八年,為了在經濟上給予國內父母家人多一些實際幫助,就想法先幫我妻子找出國的機會。姐姐瞞著姐夫,做了這一切,實在是害怕姐夫反對,因為是姐夫創業的,他家裏眾多的弟妹尚未能出來。 當姐夫知道事情的經過時,木已成舟。 事情的發展真是難以預料,妻來美後,姐姐竟悔不當初,反希望她盡早離去。複雜的是我妻和姐夫同在一個研究所工作。猜疑、提防、敵視、仇恨,吞蝕著大家的心。半年後,我不顧姐夫不准來美的警告,帶著孩子來美。從此我們兩家的矛盾更不可收拾。這齣親情悲劇,不用說別人難明,就連我們這些劇中人,也難以理解。我們彼此的身心都受到莫大傷害,連孩子也被捲進漩渦。
那天聚會,人人都要說一段愛與被愛的故事。輪到我,我問大家,「為何我太太梅影不穿高跟鞋?」大家開懷大笑。謎底揭曉──因我高度還欠標準。真的,那年頭我們在上海談戀愛,逛馬路的時候,梅影總是自覺地走在排水溝的內側,以便讓身材不夠「挺拔」的我稍稍對稱一點。大家追問梅影,當初看中我什麼?梅影光是笑,沒有答案。如今到了美國,傍晚散步走馬路,雖不再有「對稱」問題,但卻常常撞見野狗野貓。這時梅影會帶著哭聲死死抓住我的臂膀,讓我感到有些心醉。此時的意境只有男人才能體會。
在我的兒子出生前,我已經定意,不論是男是女,孩子的名字叫「張弛」。古人言:「一張一弛,文武之道也。」那時的我對西方的心理學、精神分析學,以及行為科學的書籍,很感興趣。自認深得要領,不但能解釋自己的所思所行,亦能指教孩子所是所非。 直到來到美國,認識了真神,我才恍然大悟:人被罪轄制著,一點良善也沒有,豈能分辨出所是所非?面對上帝,我覺得自己真像個赤裸裸的乞丐,這樣的醜陋、可憐、有限。像我這樣一個父親(一個曾自認為很不錯的父親),能把孩子教育培養成一個甚麼模樣?「龍生龍,鳳生鳳,老鼠生兒打地洞。」就算他活脫脫與我像一個模子鑄出來的,豈不依然生活在愁煩虛妄中,生活在罪的轄制中?